Sherry的呢喃 —— 我们横冲直撞的人生

去年的母亲节，写了我的母亲，一个永远固执得让我咬牙切齿的女人。一年后的今天，发现这篇小文章里有很多东西没有写出来。例如我早就变成了一个和我母亲一样执着、甚至比她还执着的女人。

最近因为我的执着，更出现了件让人特别失望的事情。再加上很多要做的事情加杂在一起，累到身体和内心都完全没有力量。

状态最差的时候，例如病了的时候，会觉得她反复在耳边喊我的小名。我知道，这是我的外婆，我小时候发烧到迷糊的时候，她就一直这样轻轻叫我。

上学时，每年的暑寒假被父母送过去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外婆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吃长素。70岁以后，她被查出身体严重缺钙。医生让她恢复吃荤，她不同意。

她识字很少，但通过外公的拼音注释，背下了一本又一本佛经。我目瞪口呆地看她背，从此再不觉得有任何理由可以背不出课文来。

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起来放佛音，念经，雷打不动，这成了我假期的闹钟。

她把乡下的宅基地捐出去盖了个庙，产权归村里。每年她会用大量的时间带领村里的佛教徒做法事。那三件青砖瓦房居住条件极清苦，她一住一周半个月。

她不光会为家人祈福，她不住为周遭认识的所有人祈祷。她经常“请经”。我有时候问她，你为谁请啊。她就说谁家谁家，基本我都不认识。

她越来越忙，越来越累。但她从来不说，安详开心地忙，似乎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个词叫“回报”。

73岁的那年，她在连续三天三夜做法事、没合眼的情况下，在佛像前猝然倒地，离开了我们。我的大舅说，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最好的方式，我们要尊重这一方式。

自发送葬的队伍有一里多长。

我那外公是老共产党员，为了外婆信佛这事两人时有争执。外婆去世后，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按下录音机，说播放佛经给外婆听。

一年以后，持续悲痛的外公被查出肝癌晚期，也离开了我们。

去年12月，我在没有拿到任何面试的情况下出差顺便去无锡，大舅拷给了我他写的自传《蚕豆花开》。发着高烧在无锡回北京的飞机上，一边看这本书，一边哭得肝肠寸断。

看这本书，我第一次系统地知道她以前的生活，从很好的生活和地位到随外公被打倒，下放到那个她修建的庙所在的村子，经历了外公被批斗到差点自杀，小女儿因为没钱医治而夭折，因为没钱养活小儿子，被迫把小儿子送到上海人家寄养，从此骨肉分离十几年。

谁说只有被善待的人才会感激生活？这么多年，我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一丝不满，我没有从她那听到过一声抱怨。

那个村子的生活给她带来过多少难以回首的痛苦，等到一有条件，她却在多么认真地在为这块土地祈福。

我也终于理解她为什么会选择一心向佛来结束自己的晚年。“因为爱过，所以宽容。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几年过去，我和我妈偶尔回去村里，提到平家奶奶，很多人脸上都是感慨，有的人眼里泛着泪光。她不算长寿，几乎什么钱都没有留下。但她和外公的爱如此大如此深，给我们血液里留下的乐观、善良和执着，超过了任何所谓的财富。

执着的人走的道路，经常不被人所理解，不管在工作还在生活上，会被最在乎的人所质疑、甚至把你给否定。这样的失望，去年到今年，我反复感受过。

有人强调说，聪明的人是懂得如果在执着的同时又不执着的。我知道，这样的态度可以让人更轻松地去应付工作和生活。但我也知道，如果外婆听到这样的话，笑一下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生活如果需要不执着的借口，到处都是，都没有需要说出来的理由吧。

在病得话都说不出的很多时候，在实在不想执着的很多时候，我知道她在看着我这个笨孩子。

我们所经历的困难貌似大、貌似多，和她所经历相比，好意思说困难么。

所以我还是爬起来，在外婆、母亲之后，继续做一个只知道执着、不懂得如何不执著的女人。

在她去世多年后，我终于理解了她，我想，以后我会更理解她。

如此地爱她和想她。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Sunday, May 9th, 2010 at 7:11 pm and is filed under Uncategorized.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