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条路都有一个出口 - 有关《科研的眼泪》
April 23rd, 2009
Every coin has its two sides. The shining side, and the dark side.
所以再美好的表象下面都有暗涌。
有句话说,不曾长夜痛哭,不足以语人生。——这真是一个难以进行下去的话题。
事实上纯因为追求科学本身带来的眼泪,是极少的。就如你喜欢一个姑娘,你追求她的时候是快乐的,哪怕夹杂各种艰辛,你也心甘情愿。
喜欢是单方面的,恋爱才让人落泪。所以这里的眼泪代表的是“痛苦”,不包括喜极而泣的情况。
落泪是因为你不够简单,你犹豫了。就如《东邪西毒》里面的洪七,为了一个鸡蛋失去了一根手指,他的刀没有以前那么快,是因为他不如以前直接,不如以前简单,他犹豫了。
我会尽量把话题控制在科研的界定范围内,避免把本文写成另一篇成长的烦恼。

今天与一位学心理学的小姑娘讨论,关于他们学这个专业的人到底有多在乎用生物学的观点来解释一些现象。
得到的结论让我很意外,她还在生物学实验与心理学实验之间摇摆,尽管她也同意一切心理现象都有其物质基础——大脑的结构与活动。
她的反应让我重新反思我最原初的想法,究竟有人在乎你是否把一个现象解释得足够科学么?还是人们只需要知道其实用性就足够了?
《心理》杂志的受欢迎程度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人们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至于这个解释使用的是什么理论体系,人们是不关心的。
——为什么我要扯这个呢?
因为追求实用主义的中华民族精神在我身上如同一架朝另一个方向拖拽的马车,把我拖离追求世界本原的理想主义轨道。
这也是这几年科研最痛苦之处。我们被两种价值观所左右。每当亲人朋友询问我在做什么工作的时候,我都要从应用角度出发来解释,获取他们一个恍然大悟的肯定表情——而事实上,我们跟应用,早就分道扬镳了。
一段典型的对话sample如下:
——你是做什么的?
——哦,我做神经生物学研究。
——神经啊?是不是研究神经病的啊?
——啊=。=## ……不,我研究疼痛的。
——你搞这个的啊?那我问问,我最近这个脚踝啊,一直都很痛,你研究这个的,你看看,有什么办法没?
——…………(硬着头皮上了)哦,怎么个痛法?一般什么时候发作?
(此处省略讨论若干)
——市面上有种药,叫做扶他林,诺华出的非处方药,药店都可以买到的。你可以试试看。
——哦,好啊好啊,谢谢啊,我去试试看。
看,人们一般是把你当医生看的。-___________-
这种实用主义的精神根植在我们的心里,以至于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忍不住问自己,这些在啮齿类动物上进行的实验,最终只能变成一纸文书,我依旧对于发生在亲人身上的疼痛毫无办法,在极端情况下仍然依赖吗啡,人生短暂,我的价值就在那缥缈的未来里等待被实现么?
更何况,稍微调整一下实验条件就可能得出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结果,我们到底离“事实”有多远?还是我们仅仅沉浸在自娱自乐的游戏里而已?
我从来不怀疑科学对人类带来的进步作用。但是这样理想主义的行径能给我自己和我的亲人带来何种实实在在的作用呢?而我向来不支持“舍小家,为大家”的思想。事实上只要人人都把“小家”处理好了,也就不需要那么多所谓的“英雄”了。这是题外话。
而退一步来说,即便是不考虑这个问题,我依然会发现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距:科研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怀抱着各种目的的都有——因为科研经费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需要国家机器或者巨型财团来提供。如果一个研究人员不能自由的支配这笔经费,从古希腊就开始的纯为求知与好奇的科学研究就变味了。也就是说,pure science变得越来越稀缺,而在国内,尤为如此。
经费投给你,是要看到回报的。
一般来说,回报分三种。
一种是制药公司与应用研究所研究出的实用品,一般是用来改善患者病情的。然而投资方更在乎的是经济回报。可以极端的说,哪怕卖出来的东西对人类健康没有改善,只要能赚钱,投资方还是会加大力度的。而在我看来,人类的医疗方式有所本末倒置。我们日复一日投入与疾病的战斗,却极大的忽视了预防与保健的投入。人们只有在生病了才会想到要花钱看病,中国老百姓更是用存了一辈子的钱毫无保留的花在医院。再说下去就触及政治问题了,因此到此为止。
第二种回报是理论学术成果。直接体现为国际性学术杂志上的文章。在国内幻化为对SCI影响因子的变态追求(SCI,science citation index,美国科学情报研究所出版的一部世界著名的期刊文献检索工具)。这个SCI impact factor可以决定一个科研工作者以及一个科研单位的一切。它就是科研界的一般等价物。所有的学术腐败,所有的科研压榨,都是从国人眼中异化了的SCI开始的。
第三种回报,是硬件建设。购买的仪器,新建的大楼,引进的教授,都是看得见摸的着的。在巨额投资的背后,隐藏着一个长久以来存在的公开的秘密:我们一直在源源不断的向美国输出高素质人才。都是形象工程惹的祸。我们不仅仅是通过工商链条把财富贡献给了美国,同时通过科研投资向硬件一边倒的政策把人才拱手让给了美国。
那么既然最终目的都变成了对金钱、权力、名誉、地位的追求,为何要继续呆在这个自年少就高筑的理想之塔直至亲眼看到其轰然坍塌呢?有生之年我可以为科学做其他更多的事情,我可以去做科普,可以去做科教,我并不是一定要选择默默的在研究的夹缝中生存。
而,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一个梦想,放弃它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条严格意义上的死路,肖申克甚至在墙上挖出一个出口。在这个意义上,任何离开的理由都只是借口。于是我还在坚持,直到——
有一天,我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障碍:温饱问题。
这个问题用一句玩笑来说就是,那一年,我月薪700,房租1000。
事实上在复旦的第一年过得非常之好,尽管在那个时候我饱受与恋人吵架争执的折磨。这段在1200+公里铁路线上维系的感情在2005年深秋终于破裂。经历无数次失眠的我狠狠的摔烂了陪伴我好几年的NOKIA手机,也终于决定终结这份性格不合的感情。
2006年全所搬迁,整体迁移到上医。拿到了北区单间门牌钥匙的我无奈的办理了强制退宿,住进了上医一楼的四人上下铺房间。这个时候我已经认识了新女友,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婆。尚在求职的她暂时住在我师姐的房间。这样的日子过了3个月,直到她拿到一份满意的offer。遗憾的是,她当时的室友是夜猫,常常在半夜归宿,而且常伴随电话粥。于是我们租房的日子就此拉开,崭新的一幕,支出超越收入的日子,开始了。
从2006年冬天开始到现在,我们一共搬过5次家,从徐汇到卢湾到杨浦到七宝再回到徐汇。搬家理由不外乎工作调动或者房租太难以承受。外地人在起步的时候是很难承担上海高昂的房价的。一般收入的一半要贡献给房东,那种一次交出近百张百元大钞的感觉非常别扭,更何况是在从来没有拿到过这么多百元大钞的年纪。——而且,我的收入近似乎零,仅仅够两人勉强糊口。于是老婆艰难的承担起了赚钱的任务。
这种感觉非常之不好,尽管家人也给予了适当的资助。在这种高龄还需要家人资助实在是让我寝食难安,性格不适合销售的老婆最终也没能继续第一份工作。面临断炊的我们绝望的寻找着便宜的住房,另一方面我也开始找兼职。
在外人看来很难理解,为何我们不能利用一些时间去做实习,做兼职,赚取经验的同时也能多一点收入。如果我说我们的时间被控制到我放弃了去Yale交流学习一年的机会,让我放弃了担任本科生辅导员的机会,让我放弃了继续在管理学院研修更多课程的机会,你或许会有点明白,实验科学是多么伟大的时间消耗者。
连续一周失眠以后我开始疯狂的寻找兼职。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BeBeyond上医校园伙伴,在这个时候认识了BeBeyond。后来几份兼职终因为一周需要非周末的几天投入而放弃。事实上这份半社团兴致的兼职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收入,但让我认识了不少伙伴,一直到今天都联系着。
老婆开始第二份工作以后我们的生活得到了改善。我也逐渐搜集整理我们这个行业的出路,采访咨询每一个能联系得上的师兄师姐,还包括导师。
于是这个行业的career path在我面前慢慢展开,主干道延伸到美国,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因为兴趣而坚持着。一些人因为年事已高,跳不动了;一些人因为懒得折腾,干这行也饿不死;一些人极其好强,不喜欢也给整喜欢了。可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牺牲了自己的生活,才换取到了往上爬的机会,然后继续牺牲自己的生活,直到退休。
给我震撼最大的是中科院生化所的一位师兄。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他出国前的卖书贴,我前往他远在江湾新城的家,一个极其简陋,除了一盏25W的白炽灯,目之所及全部是书的地方。在他与他老婆的住处,我找到了几本长久以来就想要的书的影印版。他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是我望尘莫及的,学术成果发表在Nature Neuroscience上,而且不止一篇。听闻他已经拿到Johns Hopkins的offer,羡慕之余,我问他今后的打算。出乎意料的是,他说他做完一期博后就转行去公司。说到这句的时候他眼中的光芒有些黯淡。问及原因,才得知他的小孩已经4个月大了,靠学术这条道路,他无法提供足够的教育投资。他非常耐心的给我算了一笔经济账,用简单的数学结论把现实直接摆在我面前——末了,他说:人需要现实一点,不是么。
有关现实的问题就不再多说了。改变可以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这些。
另外再提几点零散的“眼泪”。但是绝不是因为其零散,就不重要。
我们的实验是以动物实验为主,因此长期都有大量的大鼠与小鼠饲养着。与国外不同的是,我们的饲养没有任何条例与标准,也没有专门的技术人员,因此动物的照顾都靠研究生自己。我从来不认为他们是实验动物,命就贱。生命都是平等的。我们可能一次实验损失的是经费与时间,而他们损失的是整条生命。一个生命科学研究者如果不爱惜生命,其实是不够资格的。工作的特殊性让我在每次夺取他们生命的时候,都会内疚。如果我们把这一点重视起来,也会重新审视我们工作的沉重——出于对他们生命的尊重,我们也需要善待他们,并尽可能少的使用实验动物。
可是当我频繁的看到肿瘤模型的动物惨死,被其他病态的动物分食,甚至有被饥饿迫使到自相残杀的情况的时候,我实在是难以容忍。不止一次的我悲叹于国内的人命贱,何谈实验动物。他们的一生都是悲剧,却遭到了如此多的人的轻视。我无法忍受,我无法继续欺瞒自己的内心,尽管我可以做好自己一份,却无力改变这个大局。
还有一点,也是在自省的时候认识到的,我的优势并不在于科学研究,我缺乏耐得住寂寞的毅力。太广泛的兴趣爱好让我的成就感来源于社会活动,而并非独自一人发现上帝的秘密。哪怕是在几年研究生涯中,光芒四射的日子也是出现在各大会议上。生来就有舞台需求的我,不会甘于永远埋首于一堆实验仪器之中。
得失之间,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已经发生的事实。但我不愿意让自己短暂的一生浸没在这个有着奇怪游戏规则的行业里。
所以最终我选择了离开。
至于离开以后去哪里,会有怎样的故事,又遭遇多少的挫折,请继续关注“WILD SCIENCE”。
谢谢你看到这里,你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April 25th, 2009 at 11:20 am
SF先。
April 25th, 2009 at 11:37 am
你……@@
SF这个词从您的笔下写出来,真是怪异啊=。=
April 27th, 2009 at 6:02 pm
老兄,我突然觉得,科学追求,比我们所做的理想主义,更艰难啊。
也许,对当今的中国社会,科普更有意义。
我们的十几亿人口中,肯定会出几个完全stupid的搞科研的。啥也不顾了,那种人,也才能真正走得远吧。我们能帮下那种人,也值了。
April 27th, 2009 at 8:26 pm
away 你好!我是交大生物医学工程系的一名学生。对brain science 很有兴趣,并且以后想搞这个。大学之四年和bebeyond 有过很多接触,也蛮喜欢培训师这个工作。所以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道周三(4月29日)你是否有空?谢谢!
April 27th, 2009 at 10:02 pm
Andy,所以说,到了最后,任何一种追求都成为了一种信仰。
目前我遇到了障碍,冲不过去……所以,打算绕过去:)
April 27th, 2009 at 10:03 pm
Hi,Conan.感谢你的关注。
非周末我一般都不离开实验室的。
你可以通过MSN联系到我:away9000@hotmail.com
或者给我写邮件:away9000@gmail.com
任何一种方式都可以的:)
May 3rd, 2009 at 1:15 am
看完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想说我会一直关注下去
May 3rd, 2009 at 7:29 am
“我的优势并不在于科学研究,我缺乏耐得住寂寞的毅力。太广泛的兴趣爱好让我的成就感来源于社会活动,而并非独自一人发现上帝的秘密。。。。。。”到底是不是优势,这个就很难说了。洪七的问题在于他不够简单。。。。。。
我们读到的世界很大程度上依赖你的观察,所以我就不对你眼里的科学评价什么了。
不过,楼主的笔触如此的流畅,还是要赞一个的
May 3rd, 2009 at 12:33 pm
Chengyue,感谢你的关注:)
如果你在任何时候有任何想法想要评论或者讨论,请写下来,或者给我发邮件,我的常用邮箱是away9000@gmail.com
May 3rd, 2009 at 12:43 pm
Lin,你说的没错。毕竟我说出来的事情难逃主观性,那都是建立在我的经历之上的。
即便是我从其他人处得到了相同或者相似的看法,那些看法也是有其主观性与局限性的。然而我们从这些看法中总结出了一些普遍的规律,那就是:中国目前的科研与科研教育一定是存在很大的问题。美国如何,欧洲如何,我都是听说,没有亲历。但是国内的科研太功利,政治主导性太强。如果把精力放在技术员培养上,而不是一味的扩招研究生的话,内耗会大大减少。当然此举意味着更高的人力资本的投入,而这恰恰是当前任何一个行业都存在的薄弱环节。
我的导师,以及他的许多同行,事实上并不是对科研那么感兴趣。他们只是坚持下来了,因此做出了成绩。而且可以说,兴趣,确实是可以培养的。干一行爱一行,还是很有道理。但是他们那个年代毕竟没有我们这个时候如此多的选择,选择多了不一定是好事哈
研究行业里写博的人还是不少。以后有机会转转其他人的博文精华过来,让大家看看各人眼睛里的世界。
July 4th, 2009 at 10:06 am
这位师兄着实把我们一直自欺欺人的事实摆出来给我们自己看了…
依旧迷茫、依旧心酸…
每个人的选择,我们都要尊重
July 4th, 2009 at 10:49 am
“每个人的选择,我们都要尊重”
这句话看起来,还有隐情。
是不是遇到了很大的障碍?
July 9th, 2009 at 7:16 pm
这么多的问题,该怎么办呢?
我曾经因为动物牺牲而认为科研是一种罪恶,仅仅为了满足人类的好奇心就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人真是太自私了!!天天做的事情完全与信仰背道而驰,感到绝望。
但想想,人们每天要吃那么多的鸡鸭鱼肉,它们不也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相比之下实验动物或许更“崇高”。我也不知道,太累,不想想了!
July 11th, 2009 at 1:58 am
Hi,Guo.
如果真的要解决你所思考的问题,或许只能用信仰。
所以会有素食主义者,会有极端的动物保护主义者。
如果你个人对这种行为感到非常不适的话,换一种生活或许是比较好的选择。
我接触过不少人都因为这个原因转去做植物、微生物研究。
也是一种解决方案。
February 20th, 2010 at 12:58 pm
away师兄,
我本科也是读的生物,HUST的生物信息学,当时在国内还是比较新兴的学科,所以出路以读研和出国为主。
后来在博客上看到有人读生科,还找了information analyst的工作,就业不仅仅局限于医药公司的技术员和销售。遂感叹于自己当时的信息之狭隘,见笑了。
不过这并不是我转行的唯一原因。文中提到的对小白鼠之不忍,也是一种考虑,这些血腥换来的些微科研结论也有悖于个人的价值观。别人每每问我“生物多有前途啊!为什么转到心理学啊?”我都说“不想一辈子待在实验室里呗!”似乎是个很好的理由。但其实只是让别人也无话可说而已。
但转过来以后,发现科研到哪里都一个样,不论生物心理,研究都是从微不足道之始。喜欢研究吗?研究只是一种固定的形式。也许我喜欢的是研究的对象。
其实选不选得中一个100%合适的行业,也许并非人人都有那样的福气,或者说是天赋。人本来就是多样化的,在个体身上也是,只是社会的需求要我们必须专注于某种职业。只有极少数幸运的人能找到“有钱有闲有兴趣”很match的工作。更多数的情况是,为了兴趣放弃功利,或者反之。
by the way,我的一个本科室友一直立志于神经生物学呢,她正准备出国深造了。
说远了~~ anyway,看到老同行的博客很高兴。会常常来看的。也希望看到心理学博士的研究博客啊,可否推荐?